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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天子只不過是大漢一個天子,而相爺才是真正的大漢之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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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天子只不過是大漢一個天子,而相爺才是真正的大漢之主啊

羊祜北伐“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

迅速傳遍了洛陽,繼而傳遍天下。

盡管明眼人都看得出,此戰未能擒獲賊首禿發樹機能。

且漢軍自身損失亦不小。

更兼回師途中那場針對草原部落的無差別屠殺與破壞,手段酷烈,有傷天和。

已經為兩國交惡埋下了深重的仇恨。

但在監國太子劉璿有意的引導與渲染下,朝廷的邸報、民間的傳言。

皆将這場戰事描繪成了一場酣暢淋漓、揚眉吐氣的“犁庭掃xue”之大勝!

是太子殿下英明決斷、王師威武奮發的體現!

劉璿更是借此良機,大肆運作。

他以監國太子之名,連發數道敕書。

用辭華美激昂,極盡稱頌羊祜及前線将士之忠勇。

将“破鮮卑、焚趙信城、掃蕩漠南”的功績捧上了天。

并着力宣揚大漢國威之赫赫,四夷賓服之盛況。

同時,他力排衆議,不顧國庫是否充盈。

大手筆地從少府及大司農中,撥出高達兩千萬錢的巨款。

作為對北伐将士的額外犒賞,令前線官兵歡聲雷動。

對太子的慷慨與“知遇之恩”感激涕零。

一時間,洛陽城內,張燈結彩。

百姓們奔走相告,沉浸在“天朝大勝”的狂熱喜悅之中。

茶樓酒肆間,說書人将羊祜描繪成再世的霍去病,将劉璿比作當代的漢武帝。

口沫橫飛,聽者如癡如醉。

這股由官方刻意營造、民間盲目跟從的歡慶浪潮。

将劉璿的個人威望推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

他站在未央宮的高臺上,聽着宮外傳來的隐隐約約的歡呼聲,胸中豪情激蕩。

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徹底掌控權柄、君臨天下的那一天。

然而,劉璿并未被暫時的勝利沖昏頭腦。

他深知,要想真正穩固權力、

乃至将來與根深蒂固的李氏抗衡,僅靠一場戰争的勝利和虛浮的聲望是遠遠不夠的。

他需要實實在在的軍權!

于是,他并未急于召羊祜回朝受賞。

反而以“防備鮮卑死灰複燃,鎮撫新附之地”為由,

下令羊祜繼續留駐北疆,總督邊塞軍事。

明面上是委以重任,實則暗藏私心——

他要借此機會,讓羊祜這支完全由他提拔、倚重的力量。

牢牢掌控住前線那二十萬經過戰火洗禮的精銳大軍!

這支軍隊,将是他未來最重要的政治資本和武力後盾。

初嘗權力擴張甜頭的劉璿,野心如同野火般蔓延。

他決定趁熱打鐵,進一步效仿他心中的偶像漢武帝。

推行一系列強化中央集權、彰顯自身權威的舉措。

而他的第一個目标,便指向了散布于各地的劉氏藩王。

這一日,劉璿于東宮召見心腹近臣。

包括已被他視為股肱的賈充,以及一些較為相對親近的官員如董允、州泰等人。

他端坐于主位,目光掃過衆人,緩緩開口道:

“孤近日觀史,深感孝武皇帝之雄才大略。”

“其‘推恩令’一策,分化諸侯,強乾弱枝。”

“實乃鞏固社稷之良法也。”

“如今我大漢,外患暫平,然內憂不可不察。”

“各地藩王,雖經李相爺早年整頓。”

“然其食邑依舊頗豐,難保日後不會尾大不掉,重現當年……”

“孤之二叔在益州時那般,幾成割據之勢!”

“孤意已決,當效武帝故事,頒行‘推恩令’。”

“令諸王分封子弟,使其封地愈分愈小,無力與中央抗衡!”

此言一出,座下衆人神色各異。

賈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立刻躬身附和:

“殿下深謀遠慮,未雨綢缪,實乃國家之福!”

“藩王勢大,确為隐患。”

“推恩令分化其力,正可防患于未然!”

然而,侍中董允卻眉頭緊鎖。

他素以剛正、謹慎著稱。

此刻忍不住出列谏言道:

“殿下!關于各地藩王之安置、食邑之定額。”

“乃是李相爺執政之初,與昭武皇帝、諸葛丞相及衆多元老重臣反複商議。”

“權衡利弊後定下的國策,施行多年,未見纰漏。”

“相爺之智,深謀遠慮,非常人可及。”

“臣以為,我等之智,未必能超越相爺當年之布局。”

“如今驟然更改,恐非穩妥,且易生事端。”

“還請殿下三思!”

劉璿聽到“李相爺”三字,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心中那股一直被壓抑、想要挑戰李翊權威的沖動再次湧起。

他刻意提高了聲調,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董卿此言差矣!此一時,彼一時也!”

“當年相爺定策,自有其當時之情勢。”

“然如今孤監國理政,洞察時弊。”

“豈能因循守舊,坐視隐患滋生?”

“當年益州之事,便是前車之鑒!”

“吾等正當提前防範,豈能待禍起蕭牆之時,方才悔之晚矣?”

一旁的散騎常侍州泰見氣氛有些緊張,也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殿下,董侍中所言,亦不無道理。”

“推行推恩令,事關宗室,影響深遠,牽一發而動全身。”

“是否……是否應更為慎重,廣詢衆議,徐徐圖之?”

“慎重?徐徐圖之?”

劉璿冷哼一聲,臉上露出一絲傲然與決絕。

“孤奉父皇之命監國,總攬朝政,自有處置國事之權!”

“爾等皆言此乃相父舊制,不可輕動。”

“好!甚好!”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董允、州泰等人,語氣帶着明顯的挑釁。

“既然如此,那便請李相爺親自出來,駁斥孤此議!”

“只要李相開口,言此令不妥。”

“孤便即刻收回成命,絕無二話!”

“然,若李相不言,或……無力而言。”

“那麽此事,便依孤之意辦理!”

這番話,可謂将了所有人一軍!

滿座近臣面面相觑,一時啞然。

誰不知道,近年來李翊深居簡出。

年老多病,早已不問世事?

連丞相諸葛亮一年也難得見到他兩三面。

朝中大小事務,若非極其重大,絕不敢去相府叨擾。

如今,誰又有那麽大的面子。

能為了這道“推恩令”,去請動那位幾乎已成傳說、威嚴日重的老相爺出面明确反對監國太子?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着衆人噤若寒蟬的模樣,劉璿心中湧起一股快意。

他就是要借此機會,試探李翊的底線。

更要向朝野宣告,如今主持國政的,是他太子劉璿!

李翊的時代,該過去了!

在劉璿的強力堅持下,盡管有董允等少數人的保留意見。

這道旨在削弱宗室藩王的“推恩令”,最終還是以監國太子教令的形式,正式頒布天下。

消息傳出,各地藩王反應不一。

有的惶恐,有的憤懑。

卻也暫時無人敢公然抗命,朝野上下,暗流湧動。

骠騎将軍李治在府中得知此事後,眉頭深鎖,在書房中踱步良久。

他深知父親雖已放權。

但絕不可能對如此明顯挑戰其舊制、意圖削弱李氏影響力的舉動無動于衷。

思慮再三,他還是決定親自前往相府,将此事禀報父親。

相府依舊門庭深鎖,戒備森嚴。

李治憑借兒子身份,得以直入內院。

在一間燒着銀炭、溫暖如春的靜室中,他見到了父親李翊。

七十四歲的李翊,須發皆已雪白。

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身形也顯得有些清瘦。

裹在一件厚厚的狐裘大衣之中,靠在軟榻上,仿佛一個尋常的耄耋老人。

然而,當他擡起眼簾,那雙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看向李治時。

那股歷經無數風浪、洞察世情人心的深沉氣度。

依舊讓李治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李治恭敬地行禮之後,将太子劉璿強行推行“推恩令”之事。

原原本本地禀報了一遍。

李翊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李治說完,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良久,李翊才輕輕籲出一口氣,聲音帶着一絲蒼老,卻異常平穩:

“看來……太子殿下,終究還是邁出這一步了麽?”

李治小心地觀察着父親的臉色,試探着問道:

“父親,太子此舉,明顯意在挑戰您的權威,樹立他自身的。”

“我們……是否該有所應對?”

“或者說,父親心中,是否已有了……備選的儲君人選?”

李翊沒有直接回答李治關于儲君的問題,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表情。

竟饒有興致地點評起“推恩令”本身來。

“推恩令……漢武帝這一手,玩得确實漂亮。”

李翊的聲音不急不緩,仿佛在給學生授課。

“然,其能成功,并非此策本身有多高明,而是時機恰到好處。”

“景帝朝七國之亂後,各地藩王實力已被嚴重削弱,元氣大傷。”

“再也無力與強大的中央政府對峙。”

“故而,面對武帝的推恩令,他們縱然心中不願。”

“卻也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乖乖就範。”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着一絲歷史的冷峻:

“反之,若是在中央弱勢,藩鎮諸侯強勢之時。”

“莫說推恩令,便是皇帝下旨,又有幾人會聽?”

“漢末董卓、袁紹之輩,會理會劉協的什麽‘推恩令’嗎?”

“而若中央實力已然絕對強大,碾壓地方,那又何須搞什麽彎彎繞繞的推恩令?”

“直接大軍壓境,削藩平叛,豈不更加乾脆利落?”

李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更深遠的地方:

“老夫執政這些年,大力推行中央集權。”

“削弱地方,不管是藩王還是州郡長官。”

“其權力都已受到嚴格限制,難以真正威脅中樞。”

“太子如今再行此令,與其說是為了防範藩王,不如說……”

“更多是想與老夫昔日定下的政策‘劃清界限’。”

“盡可能消除老夫留下的印記,多留下些屬于他太子劉璿的‘足跡’。”

“好彰顯他這位監國太子的權威罷了。”

“其本質,與老夫當年削弱地方之策,并無二致,只是換了個名頭。”

“争的……是一口氣,一個名分。”

李治聽完父親這番透徹的分析,心中豁然開朗。

但随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憂慮:

“那……父親,我們該如何應對?”

“難道就任由太子這般……肆意妄為嗎?”

李翊沉默了片刻,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的玄鐵符節。

上面刻着複雜的雲紋和一個篆書的“李”字。

他将符節遞給李治,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持此符節,親往受推恩令影響最大的那幾個藩王封地走一趟。”

“當地郡守、都尉,多為老夫之門生故吏。”

“見此符節,如見老夫本人。”

“你告訴他們,安心輔佐藩王,穩定地方。”

“無需為朝廷新令過度憂心,一切……自有老夫擔待。”

李治接過那尚帶着父親體溫的符節,心中猛地一震!

父親此舉,分明是要與太子的政令公然唱反調!

甚至……是在暗示地方官員。

可以陽奉陰違,抵制推恩令!

這幾乎等同于……分裂的序幕!

他驚疑不定地看向父親,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父親……您這是……莫非是要……?”

後面那“縱容甚至鼓勵地方與中央對抗”的話,他不敢說出口。

李翊緩緩閉上眼睛,仿佛陷入了某種深沉的思慮。

良久,才幽幽開口,聲音飄忽如同來自遙遠的天外:

“治兒,為父曾對你說過。”

“陰陽之道,盛極必衰,衰極必勝。”

“如今國家看似空前繁榮,烈火烹油,鮮花着錦。”

“然其下隐藏的矛盾,已如地火運行,積壓到了臨界之處。”

“只是……所有人都被這盛世迷花了眼,看不到那即将到來的風暴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人們總愛說,‘要相信後人的智慧’。”

“說這話的人,其實多半是自己對眼前的難題束手無策,沒有把握解決。”

“只好将這燙手山芋,連同希望與絕望,一并丢給那虛無缥缈的‘後人’。”

“為父……自然不相信什麽後人的智慧。”

李翊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堅定。

“按照為父的推算,若依自然發展,這深層的社會矛盾全面爆發。”

“……至少還需五十年光陰。”

“五十年後,若運氣好,能出一位中興名主。”

“或可挽狂瀾于既倒,使漢室得以延續。”

“若運氣不好……則天下再次分崩離析。”

“重陷諸侯割據之混戰,亦未可知。”

“然,”他話鋒再次一轉,帶着一種決絕。

“為父……已經等不了五十年了!”

李治心中巨震,隐隐把握到了父親那驚世駭俗的意圖!

李翊繼續道,聲音如同寒冰:

“既然等不及它自然爆發,那麽……”

“便讓這矛盾,在為父尚且在世,尚能掌控局面的之時,提前引爆!”

“然後,在為父手中,将其徹底解決!”

“如此,雖會經歷一時之陣痛,甚至動蕩。”

“卻能為這王朝,鏟除積弊,換來更長久的穩定。”

“等到下一次矛盾積累到需要‘中興’之時,至少……”

“也是百年之後的事情了。”

他微微睜開眼,看向李治,目光深邃如淵:

“多延長一百年國祚,離為父當年對先帝許下的‘續漢四百年’之承諾,便更近一步。”

李治聽着這盤算到百年之後的謀劃,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他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出了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父親……即便,即便真的能依您之法,為漢室多續命一百年。”

“那……那加起來,也才三百年國祚。”

“離您承諾的四百年……還差整整一百年啊!”

李翊聞言,再次閉上了眼睛。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回答。

李治看着父親沉默的側臉,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如同醍醐灌頂!

是啊!一個王朝,有鼎盛,自然也有衰微。

即便它已經開始衰落,民不聊生,烽煙四起。

但只要國號未改,宗廟猶存。

在法理上,它依然算是這個王朝的延續!

就像東漢末年,桓靈昏聩,黃巾蜂起,諸侯割據。

漢室早已名存實亡。

但誰又能說,那時不是漢室天下呢?

只要名義上還未被取代。

那麽這段混亂、衰敗的時期,同樣可以算作國祚的一部分!

父親所謀的,并非永遠的強大鼎盛,而是那個“漢”字的國號。

能夠盡可能長久地存在于歷史之中!

想明白了這一點,李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父親的謀劃,早已超越了尋常的權力争鬥。

其目光之遠,心腸之硬,算計之深,簡直匪夷所思!

他不敢再問,也不敢再想,深深吸了一口氣。

将那份驚駭強行壓下,對着仿佛已然入睡的李翊,恭敬地行了一禮,低聲道:

“兒子……明白了。”

“兒子這就去辦。”

李翊依舊閉着眼,只是從喉間發出一個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嗯。”

李治握緊手中那枚沉甸甸的、仿佛承載着無限權柄與血腥未來的玄鐵符節。

躬身退出了這間溫暖卻令人窒息的靜室。

……

監國太子劉璿力排衆議推行的“推恩令”,以朝廷诏書的形式,迅速下發至各州郡。

尤其引起了安定、上黨、西河、新平、北地等擁有劉氏藩王封地郡縣的震動。

诏書抵達安定王府時,安定王劉瑤正在欣賞新得的幾只珍奇雀鳥。

聽內侍念完诏書內容,他手中的鳥食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碎成幾片,雀鳥受驚,撲棱着翅膀在籠中亂撞。

劉瑤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奪過诏書。

又親自細看了一遍,聲音帶着驚疑與憤怒:

“這……這是武帝朝之‘推恩令’!”

“朝廷……朝廷這是何意?要效仿前漢故事,分化我等宗室嗎?!”

他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委屈與不安。

自李翊執政以來,對宗室藩王雖有限制。

不許其乾預地方政務,兵權亦受約束。

但在食邑、爵位傳承、王府用度等方面。

卻給予了相當優厚的待遇,使其得以安享富貴。

各地藩王對此大多心懷感激,認為李相爺雖手段強硬。

卻也算保全了劉氏宗親的體面。

這突如其來的“推恩令”,無異于一道晴天霹靂。

要将他們原本還算穩固的根基拆解得七零八落!

類似的場景,幾乎同時在其餘幾位藩王府中上演。

上黨王劉虔氣得摔碎了心愛的玉如意。

西河王劉琮在府中焦躁地來回踱步,唉聲嘆氣。

新平王劉瓒則是一臉憂懼,召來王府屬官緊急商議對策。

他們都感到茫然與憤懑,朝廷為何突然變卦?

太子監國,便要拿自家叔伯兄弟開刀嗎?

然而,就在這人心惶惶、狐疑不定之際。

另一道無聲的指令,如同暗夜中的潛流,悄然而至。

李治持其父李翊的玄鐵符節,秘密會見了這些藩王封地所在的郡守、都尉等地方大員。

這些官員,多是李翊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故吏。

對李翊的忠誠近乎盲目。

見到那枚代表着無上權威的符節,聽完李治隐晦而明确的傳達後。

他們心中雖也驚駭,卻無人敢質疑。

很快,這些地方官便以各種方式,“拜訪”了本地的藩王。

密室之中,燭光搖曳。

郡守或都尉屏退左右,對着驚魂未定的藩王,壓低聲音,意味深長地說道:

“王爺,朝廷推恩令之事,下官亦有所聞。”

“然……相爺另有指示傳來。”

藩王們聞言,更是驚得從座位上彈起:

“什……什麽指示?”

“相爺他老人家……是何意?”

地方官目光閃爍,聲音壓得更低:

“相爺之意……乃是讓下官轉告王爺,時局或有變動。”

“王爺……當未雨綢缪,可……适當招攬壯士。”

“充實府庫,以備不時之需。”

“招兵買馬?!”

藩王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朝廷明令要削弱藩王,相爺卻暗中指示他們擴充實力?

這簡直是公然與朝廷政策唱反調!

幾位王爺面面相觑,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深深的恐懼。

“這……這莫非是朝廷……”

“不,是相爺的試探之計?”

安定王劉瑤聲音發顫,“欲引誘我等行那不軌之事,然後便可名正言順。”

“将我等……一網打盡,削爵奪邑?”

其餘幾位王爺,

如西河王劉琮、新平王劉瓒、上黨王劉虔,心中亦是同樣的想法。

他們久居藩國,深知政治鬥争的險惡。

生怕這是李翊與太子聯手設下的圈套,誘使他們跳進去。

然後便可徹底清除宗室中潛在的威脅。

一時間,無人敢輕舉妄動,皆持觀望猶豫之态。

地方官見藩王們疑懼重重,心知不搬出最終底牌難以取信。

遂不再繞彎子,直接點明:

“……王爺多慮了!此确系相爺親口吩咐。”

“由骠騎将軍李治持相爺符節親傳!絕無虛假!”

“相爺還讓下官轉告諸位王爺,盡管放心去做。”

“一切……由他老人家擔待!”

他頓了頓,看着藩王們依舊驚疑不定的神色。

補充道,語氣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

“王爺,下官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相爺如此安排,必有深意,雖下官亦不知具體為何。”

“然,如今形勢,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朝廷推恩令已下,王爺若遵令。”

“則封地日削,子孫漸微。”

“若抗令,便是大逆。”

“橫豎似乎都難逃厄運。”

“既然如此,何不賭上一把,緊跟相爺步伐?”

“相爺縱橫朝堂數十年,算無遺策。”

“他既如此安排,必有其道理,或是我等唯一的生機!”

“相爺親口吩咐……一切由他擔待……”

這幾句話,如同重錘,敲在了各位藩王的心上。

李翊數十年來積累的威望與那近乎“不敗”的神話,在此刻發揮了關鍵作用。

相比于年輕氣盛、根基未穩的太子。

他們更願意相信那位深不可測的老相爺。

在經過最初的震驚、恐懼與權衡之後,巨大的誘惑與對李翊的盲目信任。

最終壓倒了疑慮。

有了李相爺的“保證”,各地藩王仿佛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膽子也頓時大了起來!

安定王劉瑤率先行動,以“護衛王府,綏靖地方”為名。

開始暗中招募游俠壯士,打造兵器甲胄。

西河王劉琮憑借封地內較為豐富的鹽鐵之利,悄悄擴充王府衛隊,并囤積糧草。

新平王劉瓒、上黨王劉虔亦不甘人後。

紛紛各顯神通,在自己的地盤上緊鑼密鼓地擴充實力。

一時間,這幾處藩國暗流湧動。

一股與朝廷诏令背道而馳的潛流,正在悄然彙聚、壯大。

在這幾位藩王中,五皇子北地王劉谌。

年紀最輕,封地相對貧瘠,食邑也最少。

當他接到朝廷的“推恩令”以及随後由北地郡守秘密傳達的、來自李翊的截然相反的指示時。

心中的詫異與困惑,遠比他的幾位兄長更為強烈。

劉谌不同于那些只知享樂的藩王。

他自幼好學,性情沉靜,對時局有着自己的觀察和思考。

他敏銳地感覺到,這兩道相互矛盾的指令背後,隐藏着巨大的政治風暴。

他不敢擅專,立刻命人請來了自己最為倚重的主簿兼幕僚——杜預。

杜預,字元凱。

出身京兆杜氏,乃名門之後。

其父曾任刺史,卻因在推行李翊新政時不夠“積極配合”。

被尋由貶官,家道因此中落。

然杜預少懷大志,博學多通。

尤明興廢之道,雖年僅二十二歲。

卻已顯露出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卓識。

他此時手中正捧着一卷翻看得有些舊了的《相論輯要》。

眉宇間帶着對著書之人深深的敬佩,顯然亦是李翊學說思想的追随者。

“元凱,朝廷與相府之令,南轅北轍。”

“孤心實是不安,你看此事……究竟是何緣由?”

劉谌屏退左右,将兩份截然不同的指令告知杜預,語氣中充滿了憂慮。

杜預仔細聆聽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書卷的邊緣,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

待劉谌說完,他沉吟片刻。

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

“大王,預在京城,尚有些許人脈故舊。”

“近日偶得消息,聽聞……監國太子殿下。”

“自親政以來,于諸多政務之上,似乎……”

“并非全然遵循李相爺昔日之成規,頗有……自作主張之處。”

劉谌聞言,眉頭立刻緊鎖起來。

身體不自覺地前傾,急聲問道:

“元凱此言何意?太子兄長他……?”

杜預目光深邃,分析道:

“大王請想,李相爺是何等人物?”

“執掌國柄數十載,威加海內,算無遺策。”

“其控制欲之強,朝野共知。”

“便是當今陛下,對相爺亦是言聽計從,鮮有違逆。”

“而太子殿下,不過監國伊始,便屢行與相爺舊制相悖之事。”

“如力主北伐,如今又強行推行此‘推恩令’……”

“相爺,豈是能容忍他人屢屢挑戰其權威之人?”

他頓了頓,觀察着劉谌逐漸變得凝重的神色,抛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推斷。

“依預之淺見,這位太子殿下……”

“其儲君之位,恐怕……坐不長久矣!”

劉谌心中劇震,臉色微變:

“元凱,你是說……相爺他……”

“有意……?”

杜預微微颔首,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相爺此番暗中授意諸位藩王擴充實力,其用意。”

“恐怕絕非僅僅是為了對抗太子的推恩令如此簡單。”

“預鬥膽揣測,相爺之意……或是在諸位藩王之中。”

“另擇賢能,以備……将來之變!”

“另擇賢能?”

劉谌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渴望與恐懼交織的情緒湧上心頭。

但他很快又冷靜下來,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與無奈。

“元凱,你未免太過高看孤了。”

“孤之幾位皇兄,安定王、西河王、上黨王、新平王。”

“其封地皆比孤富庶,食邑、鹽鐵、人口,遠勝北地。”

“孤拿什麽去與他們相争?”

杜預聞言,卻淡然一笑,那笑容中充滿了智珠在握的從容:

“……大王過謙了。”

“預以為,諸位藩王能否入得相爺法眼,承繼大統。”

“關鍵并非在于各自封地之貧富,兵馬之多寡。”

“哦?那在于什麽?”

劉谌追問。

“在于李相爺本人!”

杜預斬釘截鐵地說道,“唯有相爺屬意于誰,誰方有那鯉魚躍龍門之機!”

“其餘諸般,不過是錦上添花。”

“乃至……可能是取禍之道!”

劉谌聽得似懂非懂,追問道:

“既然如此,相爺又憑什麽會屬意于孤?”

“孤并無顯赫之功,亦無過人之處。”

杜預放下手中的《相論輯要》,走到劉谌面前,躬身一禮,語氣鄭重:

“……大王不必憂心。”

“預有一法,只要大王能謹守不移,預可擔保。”

“未來東宮之位,非大王莫屬!”

劉谌聞言,眼中頓時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他急忙起身,拉住杜預的手,急切地道:

“元凱有何良策?快快教孤!”

杜預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着劉谌,反問道:

“預先問大王,如今朝廷明頒推恩令,意在削弱藩王。”

“而李相爺卻暗授機宜,示意壯大實力。”

“請問大王,您當如何自處?”

劉谌略作思索,謹慎地答道:

“……形勢比人強。”

“諸位王兄皆在招兵買馬,擴充勢力。”

“孤若逆勢而行,恐如螳臂當車,被這浪潮席卷而去,連立足之地亦不可得。”

“故而……孤以為,亦當随波逐流,暫且壯大自身,以求自保。”

“善!”杜預點頭,随即又抛出一個假設。

“那麽,倘若将來某一日,朝廷風向突變。”

“轉而欲大肆封賞藩王,提升諸位王爺權柄。”

“而李相爺卻出于某種考量,主張抑制藩王勢力。”

“屆時,大王又當如何抉擇?”

聽到這裏,劉谌并非愚鈍之人。

腦中靈光一閃,仿佛抓住了什麽關鍵。

他遲疑着,帶着求證的目光看向杜預:

“先生的意思……莫非是說,朝廷的意志,皇帝的诏令。”

“其實……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相爺的意志?”

“大王明鑒!”

杜預撫掌輕贊,眼中露出贊賞之色。

“正是此理!在這季漢天下。”

“真正執牛耳、定乾坤者,唯有李相爺一人!”

“大王無需理會朝廷诏令如何變化,亦不必在意其他藩王作何選擇。”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便是,緊跟李相爺的步伐!”

“相爺吩咐什麽,您便做什麽。”

“相爺暗示什麽,您便執行什麽。”

“其他一切,不要多問,不要多想。”

“更不要……自作聰明!”

他語氣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着一絲告誡的意味:

“因為,無論大王您如何聰慧,思慮如何周全,也絕不可能超越李相爺之智慧!”

“世間諸事,無一能瞞過他老人家那雙洞察秋毫之眼!”

“大王可還記得當年的越王殿下?”

“其在京城,素有賢王之名,能力出衆,頗得人望。”

“然其結果如何?即便他是相爺至親。”

“一旦其過于‘有想法’,過于‘有主見’。”

“超出了相爺所能容忍的‘可控’範圍,最終照樣被遠貶邊陲,戍守苦寒之地!”

“前車之鑒,不可不察!”

杜預最後總結道,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

“故而,大王如今只需徹底放棄自身之念想,完全依照相爺之安排行事。”

“他讓招兵,便招兵。”

“他讓囤糧,便囤糧。”

“他讓隐忍,便隐忍。”

“不争不搶,不顯不露,唯相爺馬首是瞻!”

“如此,方是保全之道,更是……進取之階!”

“預可斷言,只要大王能做到此點。”

“未來太子之位,必屬大王無疑!”

劉谌聽完杜預這番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分析與謀劃。

心中豁然開朗,先前所有的迷茫、恐懼與不安,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明确方向後的興奮與激動!

他緊緊握住杜預的雙手,用力搖晃,臉上洋溢着難以抑制的喜悅與感激。

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元凱!真乃吾之子房也!”

“得一良策,勝得十萬雄兵!”

“孤得先生,實乃天賜!”

“他日若果如先生所言,孤得繼大統,定不忘先生今日賜教之恩!”

“富貴榮華,與先生共之!”

杜預感受到劉谌手上傳來的力度與熱切,心中亦是波瀾湧動。

他如此盡心竭力為劉谌謀劃,固然有欣賞這位年輕藩王沉穩性情的一面。

但更深層的,是他肩負着複興京兆杜氏的家門重任。

父親被貶,家道中落。

使得他比常人更渴望抓住機遇,重振門楣。

押注這位看似弱勢、卻有可能因“聽話”而被李翊選中的北地王。

無疑是一場高風險高回報的政治賭博。

如今見劉谌對自己的計策言聽計從,杜預仿佛也看到了那晦暗前途中的一絲曙光。

“預,定當竭盡驽鈍,輔佐大王,成就大業!”

杜預躬身,鄭重承諾。

密室之中,君臣二人相視而笑。

一種基于利益與野心的同盟,在此刻悄然結成。

而北地王劉谌,也開始嚴格遵循杜預的謀劃。

不動聲色地加入到各地藩王“招兵買馬”的行列之中。

只是他的姿态更為低調,行動更為隐秘。

一切皆以“相爺可能希望看到的方式”進行着。

一場由李翊親手點燃、旨在加速矛盾爆發、重新洗牌的風暴。

正在帝國的肌體下,悄然孕育,蓄勢待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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